仁和花絮

叶建华

2026年10月17日。秋雨是从夜里下起来的，到天亮也没有停的意思。

王娜的邀请是几天前到的。她如今是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文化艺术与教育指导专业委员会执行主任，说研究会要办首次大型活动，地点在顺义仁和镇，请我从“文学影响人生”的角度讲几句。我答应了。答应之后才想起翻日历——正好是我们相识一周年。

去年这个时候，全国劳模、作者面对面创始人王璞老师组织"作者面对面"第一千期。会场很大，近千人，我被安排在前排的位子上，旁边坐着一位优雅的女士。聊起来，才知道她叫王娜，也住顺义。北京这么大，两个顺义人挨着坐，这就不只是巧合了。那天王璞老师安排为讲话嘉宾，我没念稿，跟大家作了一场即兴式演讲。散场时王娜夸我讲得好，听进去了，记住了，下次有活动请您去讲。我们留了联系方式，这就是缘起。此后一年，偶尔联系，不多。

现在她想起了我。

我手头其实正紧。几本书等着出版。可这个邀请一来，我几乎没有犹豫。

车到仁和镇，雨更密了。

文化中心是幢朴素的楼，门口没有气势，走廊也窄，墙上贴着活动通知，边角被雨水洇出深色。我进门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疑问：这样的地方，能办成什么事？

进了会场，疑问就没了。

前排坐着的，有总政来的，有人艺的，有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有光明日报的，有全国总工会的，还有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的诸位。这些人，平时在电视里、在报纸上、在片尾字幕里。此刻他们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椅子挨着椅子，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刘禹锡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那是给他自己那间陋室作证。今天这间屋子，也当得起这句话——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顺义的一个镇子上，撞见这样的场面。

王娜在门口迎人。她穿得整齐，声音有点沙哑。

后来才知道，为了这场活动，她带着团队忙了好几天，两天只睡了五个小时。五小时——不是两天各睡五小时，是两天加起来五个小时。可她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每个环节卡得准准的。

我见过很多办会的人。办会这件事，最容易露出一个人的底子：有人办会为了场面，有人办会为了交情，有人办会为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几行。王娜办会，像是要把一件该做的事做成。这个区别，坐在台下是看得出来的。

轮到我讲。原备了讲稿。

抬头一看流程，后面还有一批文艺家要登台献艺，时间紧。我把稿子收进包里，空着手上去，还是老办法——跟大家对着话讲。

讲的是《文学滋润人生》。我讲了王计兵。

一个送外卖的人，五十多岁，三十多年里断断续续写诗。等红灯的时候写，等电梯的时候写。后来他的诗被传到网上，"赶时间的人"这五个字，把无数人看哭了——他自己就是那个赶时间的人，风里雨里，一单接一单。

我跟台下的作家朋友们说：文学未必能让人不赶时间，但它能让人在赶时间的路上，还知道自己是谁。王计兵改变的不只是命运，是他看世界的方式。他原来只是在送餐，后来一边送餐一边记录；他原来只是活着，后来把活着的每一天都写成了证词。

我说，我们这些拿笔的人，能做的事其实很朴素：坚持写，记录人生，把家国的印痕留在纸上。平凡人的日子，如果不被写下来，就真的过去了，像这场雨，落进土里，第二天连痕迹都没有。

文艺家们讲完，节目就上来了。

业余的文艺工作者，唱、念、做、打，一样不少。有一个节目唱得走了板，台下照样鼓掌；有一位扇子掉了，大家笑，她也笑。仁和镇这一天的热闹，不亚于过年。所谓年味，本来也不是鞭炮和春联，是一群人愿意凑在一处，把日子过得郑重一点。

活动延时结束。推门出去，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有人抬头看天，笑着说：好日子，泼天富贵。众人哄笑。我说，这雨不为富贵，是为诗人下的——天育诗（湿）人，这一场雨，培育了一大批诗（湿）人。

话不算高明，但在那个雨里，大家都笑了。笑声比雨声大。

水已经漫过路面。我们踩着水走，鞋袜全湿，裤脚贴在小腿上。没有人抱怨。

饭时早过了。王娜认真张罗了一桌。

《战国策》里颜斶对齐王说："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意思是饿了再吃，什么都香；慢慢走，就当坐车。这话两千多年了，那天中午才真正对上号。一桌家常菜，几样热汤，人人吃得认真。我甚至觉得，这是我近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席间有位老师兴起，唱了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窗外正是穿林打叶的雨声。唱到"一蓑烟雨任平生"，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是掌声。九百年前黄州的那场雨，落在今天的仁和镇，一点也不隔。

吃到最后，说起了张松松。

她是这场活动的主持人，串场、救场、递话、圆场，一上午没出过错，秀外慧中，众人称道。可话题一转到她的减肥上，气氛就变了——好几位朋友一致"批评"她减得太过，说这样不行。松松不服，辩了几句，众人不依。

夹起一块肉饼，递到她面前："从今天起，增肥。"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从善如流，接过肉饼吃得很认真。满桌大笑。这块肉饼大概算不上什么文化，但我愿意把它记下来。

散的时候，雨小了些，天还是灰的。

我在车上想一件事。

这些年，"文化自信""文化建设"这两个词，说得很多。说得多了，就容易变成墙上的标语、会上的发言、总结里的段落。可今天这一天，我见到的"建设"是这样的：一个镇的旧楼，一批从各处赶来的文艺家，一个两天只睡五小时的执行主任，一场不长的座谈，一首唱得不算准的《定风波》，一块递到主持人手里的肉饼，还有几十双湿透了的鞋。

"仁和"是个地名。可这两个字读出来，像一句祝愿：仁者爱人，和而不同。

文化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文联也好，作协也好，研究会也好，说到底都要落到"建设"二字上——落到一个场地、一次活动、一个人、一句话、一个愿意在大雨天出门的人身上。有了这些，平凡的日子才会亮一下；亮得多了，一个地方的精神面貌就变了。

这大约就是我们该努力的方向。不算宏大，但踏实。

雨还在下。我倒是希望它多下一会儿——期待天育更多诗“湿”人。

叶建华为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化工作家协会副主席兼报告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学会会员、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理事、《信息早报》社原党委书记兼总编辑

编辑：于春元

审核：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