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华

八大专区的展陈如一幅徐徐铺展的百年长卷，将将军波澜壮阔的人生历程与云山相守的深厚情缘次第呈现：生平记略里是投笔从戎的少年意气，革命历程里是烽火淬钢的峥嵘岁月，百战沙场里是戎马倥偬的将帅风骨，儒将风采里是笔墨寄怀的文人心性…… 而最动人心弦的，莫过于 “结缘云山” 展区里的一帧帧泛黄旧照、一件件带着岁月余温的旧物 —— 它们静静诉说着一位开国上将脱下戎装后，与普通百姓同吃同住、水乳交融的两年时光，也诉说着这片忠厚热土与一位将军，跨越数十载光阴的双向奔赴。

将军与永修的缘分，早在烽火连天的革命岁月便已埋下伏笔。1934年，赣北的硝烟正浓，萧克率领红十七师转战于此，北上策应中央红军。当大军行至柘林江畔，前有修水天险横亘，后有敌军重兵围堵，正是永修的百姓悄悄送来木船、砍来毛竹搭起浮桥，助红军将士巧渡修水，于绝境中撕开一道突围的口子。滔滔修江水，见证了红军将士的英勇无畏，也见证了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那一次匆匆过境，将军的足迹便深深印在了这片土地上，或许那时他便已记住，这片山水里，住着最淳朴、最忠厚的人民。

缘分的深度交融，要到三十多年后的七十年代。花甲之年的萧克，脱下穿了大半辈子的军装，来到云山垦殖场红湖分场的“五七”干校，在这里度过了两年朝夕劳作的时光。没有了戎马生涯的金戈铁马，没有了指挥千军的将帅威仪，他成了农垦场里最普通的一名“老兵”：开荒种地时他挥着锄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劈柴种菜时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编草鞋、做木工，凡是乡亲们会的活计，他都亲力亲为，从不搞半点特殊。田间地头的歇晌时分，农家小院的煤油灯下，他放下上将的身份，和乡邻们围坐在一起，抽着旱烟拉家常，给孩子们讲长征路上的故事，教年轻人读书识字。纵使那段岁月清苦，甚至带着几分人生的失意，将军却始终心怀丘壑，正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豁达一般，闲暇时他读书挥毫、赋诗登山，以文人的风骨直面人生起落，以革命者的坚韧熬过岁月寒冬。淳朴的永修百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时常悄悄给他送来自家种的青菜、攒下的鸡蛋，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位令人敬重的老将军。两年时光，没有将帅与百姓的距离，只有亲人一般的相守，这份深情，如同云山深处的泉水，静静流淌在彼此的心底。

1972年，萧克奉命离赣回京，可他的心，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山水之间。同年冬天，听闻云山垦殖场恢复建制，他立刻欣然提笔，为垦殖场题写场名，笔墨之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牵挂。此后的岁月里，他又先后五次重返云山：踏访当年住过的土坯老屋，探望一起劳作过的父老乡亲，看着农垦场的庄稼一年比一年茁壮，看着永修的山水一年比一年秀美，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欣慰的笑容。他曾在回忆录里动情地写道：“江西是我的第二故乡，永修云山的一草一木、父老乡亲，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斯人虽逝，风范长存。2024年，将军的亲属遵照他的遗愿，将将军生前穿过的大衣、戴过的军帽、写下的手迹诗文等珍贵文物悉数捐赠给永修，让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情缘，有了最坚实的实物承载。如今伫立在展示馆里，凝视着玻璃展柜里的旧物：那件带着岁月磨痕的军大衣，仿佛还留着将军的体温；那支磨得光滑的钢笔，仿佛还在书写着《浴血罗霄》里的烽火岁月；那些遒劲有力的书法作品，字里行间满是将军的风骨与胸襟。这一刻，我们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位在田间挥汗的老者，那位在灯下提笔的儒将，那位心怀百姓的开国上将，他就站在云山的风里，笑着看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走出展示馆的时候，夕阳正落在云居山的峰顶，远山含翠，修水悠悠。想起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里写下的句子：“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句话用来形容萧克将军，再合适不过。他是横刀立马的开国上将，是著作等身的文坛儒将，更是心怀百姓的赤子。在永修这片忠厚的土地上，他放下了所有的身份与荣誉，只做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一个真诚的朋友，而这片土地，也用最淳朴的深情，回报了他的赤诚。

如今，萧克将军展示馆与云山农垦文史展馆并肩而立，将将军的故事永久留存。这里不仅是红色教育的阵地，更是精神传承的灯塔：将军艰苦朴素的作风、律己奉公的品格、爱民如子的情怀、宠辱不惊的胸襟，如同春风化雨，滋养着一代代永修儿女。而“自古一方忠厚地，长留上将作故乡”的佳话，也将伴着修水的涛声，在这片土地上代代传扬，永远诉说着一位儒将与一片热土，双向奔赴的深情。

此次瞻仰展馆，于我们永修之行，是一次难得的精神洗礼与文学赋能。这份滋养，将化作心底的潜能，润泽此后的人生。

(作者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化工作家协会副主席兼报告文学委员会主任、永修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信息早报》社原党委书记兼总编辑)